成功的记忆太鲜明,盖过了潜在的警告。
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证明自己能力、为家人再搏一次好运的冲动,夹杂着对短暂辉煌的渴望复现。
于是,在那个家人毫无防备的傍晚,当夕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海风带上了一丝不寻常的凉意时,一个决定在他心中落地生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告诉妻子自己要去赶夜潮,更没有像上次那样清晨才出发。
他沉默地检查着渔具,加固缆绳,悄悄往船上多放了些干粮和淡水。
看着初音在窗边埋头书本的侧影和初华在院子里嬉闹的身影,他心中有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那个“满载而归”的想象覆盖。
“等明天一早回来,给她们一个惊喜。”
他这样想着,趁着夜色尚未完全降临,家人注意力未在他身上时,解开缆绳,小船像一片深色的叶子,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一头扎进了愈发暗沉的海天之间。
起初,海面还算平静,只有些微起伏。
船灯在渐浓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光路。
他凭着记忆和经验向着预想中可能形成夜汛的海域驶去,满脑子都是网沉鱼跃的画面。
他甚至开始盘算这次换的钱,或许能给初音买台吉他,给初华买件新衣裳……
然而,大海的变脸毫无预兆。
前一刻还是低沉的絮语,下一刻就化作了狂暴的咆哮。
风像是突然从四面八方被挤压过来,呼啸着卷起冰冷的浪头,狠狠砸向脆弱的小船。
天空如同被泼了浓墨,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砸在船板上噼啪作响,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船灯在狂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巨大的浪头不再是起伏,而是像移动的山峦,从侧面、从船头猛扑过来,每一次撞击都让船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地摇晃,冰冷的海水疯狂地灌入船舱。
三角父亲脸上的憧憬和热切瞬间被惊骇取代。
他死死抓住舵柄,试图稳住方向,但海浪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和经验。
他试图调转船头返航,但风浪像巨大的手掌,死死将他推向更凶险的深水区。
他拼命地舀水,但海水涌入的速度远快过舀出的速度。
船上的油布被狂风撕裂,雨水混合着海水让他浑身湿透,刺骨的寒冷开始侵蚀他的体力。
“怎么会这样……”他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巨大的后悔。
他想起码头其他老渔民摇头说“夜潮凶险,不是万不得已别碰”的样子,想起妻子担忧的眼神,想起女儿们期待的脸庞。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将一次偶然的幸运当成了必然的规律,将对家人的爱化作了膨胀的自信,让他忘记了大海永恒不变的法则——绝对的力量与冷酷的无常。
一个前所未有、如山般的巨浪,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从船尾方向排山倒海般压来。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绝望的失重感彻底吞噬他之前,他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家中温暖的灯光,是妻子温柔的笑容,是初音沉静的侧脸和初华灿烂的笑靥……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刺耳声音,船灯瞬间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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