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拂晓,天色只是蒙蒙亮,西山公园里雾气弥漫,寂静得只能听到早起的鸟儿偶尔几声清脆的鸣叫。
林少虎如约独自一人来到了山顶那个破旧的凉亭。
清晨的寒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戴着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和鸭舌帽的男子,像幽灵一样从凉亭侧面茂密的树林里闪了出来,动作敏捷,他先是极其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才快步走到林少虎面前,将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几乎是硬塞到了他手里。
“环宇矿业的真实背景和股权结构,还有他们和某些人的关系,都在里面。”
男子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显得异常沉闷,但语速极快,像是怕被人发现,“法人代表只是个摆在台前的幌子,傀儡而已。
实际控制人,和宏远矿业那个已经进去的王天佑,是同一个幕后大老板!
只不过宏远臭了,换了个名字好听点的马甲重新上市而已!”
林少虎迅速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一叠资料,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快速翻看。
里面是环宇矿业及其关联的几家离岸公司的复杂股权结构图,经过层层穿透和追溯,最终指向了海外一个注册在维京群岛的神秘信托基金,根本无法查清实际控制人。
而在几张看起来是偷拍的、像素不算很高的环宇矿业高层内部聚会合影中,他赫然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让他心头巨震的身影——新副局长郑明!
照片上的郑明,没有穿局里的制服,而是一身休闲打扮,正和环宇矿业那位姓钱的副总勾肩搭背,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相谈甚欢,那熟稔和亲密的样子,关系绝非一般的官商交往那么简单!
“看明白了?”
口罩男发出一声冰冷的、带着嘲讽的轻笑,“你们新来的这位郑副局长,在省厅政策法规处坐冷板凳的时候,就和这帮人牵扯不清了,没少给他们提供内部消息和政策‘指导’。
当初宏远矿业能在你们县这么快、这么顺利地落地,他在省里那边也没少‘帮忙’打招呼。
现在宏远这颗雷爆了,他亲自下来坐镇我们县局,你以为真是来干工作的?
他就是来亲自保驾护航,扶环宇这个新马甲上位,继续搞钱的!
现在你总该明白,为什么他一来就急吼吼地想把你踢开,把你彻底架空了吧?”
林少虎压下心中的震惊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寒意,盯着对方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你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帮我?
你到底是谁?”
男子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然后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摘掉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了深刻皱纹和难以化解的仇恨的脸,他的眼神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我弟弟,”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带着一种刻骨的悲恸,“是宏远矿业以前的会计,负责核心账目的。
就因为不肯配合他们做两套账,不肯在侵吞国家矿产资源补偿款的文件上签字,三年前,在一个雨夜,连人带车,‘被车祸’冲下了悬崖……最后官方调查结论,是意外。”
他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拳头死死攥紧,“我不信!
我弟弟开车技术最好,那天晚上他明明刚给我打过电话,说账目有问题,他可能要出事……我隐姓埋名,装疯卖傻,查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摸到他们这个‘联盟’的一点边。
林主任,我信不过别人,那些当官的,看着道貌岸然,背地里……我就信你是个真想干事、也不怕事的好官。
这些东西我今天交给你,望你……望你有机会,有能力的时候,替我那冤死的弟弟,讨回一个公道!
让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付出代价!”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林少虎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期盼,有绝望,也有一种托付一切的决然,然后迅速戴回口罩,猛地转身,脚步匆匆,几下就消失在晨雾弥漫、尚未完全苏醒的山林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林少虎拿着那份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烫伤他手心的文件袋,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山下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才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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