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凿子和锤子沿着吴良友描好的字迹一刀一刀地刻下去,石屑飞溅,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一首单调但有节奏的曲子在山坡上传出去很远。
每刻完一个字,他都要停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摸一遍笔画的深浅和走向,确认刻痕均匀平整,才继续刻下一个字。
吴语蹲在旁边看着石匠刻碑,看着那些笔画在青石上一点一点地成形,石屑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地质大学博物馆里看到的那块巨大的昆仑山片麻岩标本——那块石头经历了十几亿年的高温高压变质作用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而眼前这块青石,也将在爷爷的坟前站立几十年、上百年,经历风吹雨打,见证岁月变迁,看着山下的茶园一年一年地发新芽,看着山上的杉木一年一年地长高。
立碑那天,吴良新带着全家人都来了。
吴语和李婷都请了假,专程从省城赶回来。
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头发用一把黑色木梳梳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她站在坟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但没有流下来,只是让那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蓄满了水的池塘。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帕一遍一遍地擦眼角,那块手帕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已经洗得有些模糊了。
她走到碑前,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碑上刻着的“吴公德明”四个字,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描过,声音沙哑得像一把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动。
“老头子,你儿子给你立碑了。
用的是山里最好的青石,彭大山找了几天才找到的。
你活着的时候总说,死后随便埋在山上就行,不用立碑,花那个钱干什么。
你儿子没听你的话——他给你立了最好的碑。”
吴良友跪在坟前,把带来的供品摆上——
一碗红烧肉、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干。
红烧肉是母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用的是父亲生前最爱吃的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冰糖炒的糖色,炖了整整一个上午,肉皮晶莹透亮,夹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他倒了三杯酒,第一杯洒在坟前,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第二杯自己喝了,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呛得他咳嗽了一声;第三杯放在碑座上,杯底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爹,碑立好了。
用的是彭大爷从山上找的青石。
这块石头在山上经历了几十年风吹雨打一直完好无损,跟您一样结实。
碑文是我写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是我心里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
“我现在是常务副省长了,管着全省的发改、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
我没有给您丢脸。
那些贪官、那些黑心矿主、那些污染企业、那些走私间谍,该抓的抓了,该关的关了,该治的治了。
那些得了矽肺病的老矿工,他们的职业病鉴定书终于拿到了;那些住在裂缝土坯房里的老人,他们的新房子盖好了;那些喝着毒水的村子,井水变清了。
白河里飞回了白鹭,矿山上的废渣堆长出了新草。
爹,这些事我做成了。
但还有更多的事没做完。
全省还有不少地质灾害隐患点需要治理,还有不少老矿工的矽肺病需要保障,还有不少偏远山区的危房需要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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