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四年,四月十七日。
九州的春意已然尽发,去年深秋栽种的裸麦,冬小麦,已然接近成熟,田野上全是金黄的麦浪。
乡野间,田地里,全是正在弯腰劳作,准备收割裸麦的农民身影。
还有光着屁股的顽童们,在田埂间打闹,在小溪边摸鱼和抓泥鳅,好一派春光和希望的景象。
肥前国,松尾城。
作为山名义光雄踞北九州的中枢本城,松尾城的城下町日渐繁庶,百工聚集,商贾云集。
城下町的中央,横贯东西的最宽阔主道,被松尾城的人们称之为天御大道。
在这条能并行驷马的道路两侧,由町奉行所自京都引种的重瓣吉野樱,此时正值盛花之期。
淡粉,浅白,的樱花花瓣开得正艳,微风吹拂,便有漫天香雪簌簌而落,洒在青石板与夯土路面上,宛如铺就了一层落樱地毯。
今日天朗气清,除了形色匆匆的行人外,不少较为悠闲和富裕的町人,富商,乃至来自城内的武士,皆带着家眷,三五成群携带着米团糕点与酒,在道旁樱树下铺开草席,或放声高歌,或驻足赏樱。
落樱纷飞的御道中,喧闹中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安宁。
然而,这份市井的喧哗,却很快被一阵森严而齐整的脚步声打乱。
街道那一头,巡查街道的町目付番头与同心,早已手持十手与青竹,厉声驱赶着路旁的闲汉:“让开!
肃静!
休得冲撞仪仗!”
人群在番头们的驱赶下,顿时如潮水般向两侧惊慌的分开。
无论是挑着鱼篓的渔贩,身穿麻布小袖的町民,还是穿着丝绸或者木棉的富商们,待看清那行开道的仪仗时,皆慌不迭的掀开衣摆,屈下双膝,恭敬的跪伏在道旁的泥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
只有那些武士和奉公人,才能站着,但也得深深的弯腰朝着车驾行礼。
而在那支队伍的最前方,是一支十人的骑马旗本卫队,身后还跟着五十名体魄强健,身着朱漆南蛮胴丸,头戴黑红两色阵笠的精锐赤龙备足轻。
他们手执三间半长的朱柄大枪,或者扛着口径巨大的铁炮,昂首阔步,整齐踏步在碎石铺就的御道上。
在武士们背后的靠旗之上,则描绘着那面令整个九州豪强都闻风丧胆的家纹,正是山名家的竖二引两。
紧随在引路足轻之后的,是两队穿着小袖,戴着仕女笠,迈着小碎步跟紧队伍的下女和仆役。
前列四人的男性役人挑着黑漆描金的“长持”(一种装载贵重衣物器皿的彩漆长箱),而后列侍从则分别扛着遮蔽尘阳的“台笠”,“立伞”,以及插在朱红锦套中的“挟箱”。
八名佩戴名刀、神色冷峻的骑马武士分列左右两厢,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在战国时代,就算是万石领主出行,所随的骑从,也不过十几人。
而眼前这支护卫队伍,披甲武士和足有近百之众,金铁交鸣之间,自有一股百战精兵的惨烈杀伐之气隐隐透出。
而在那森严护卫的正中央,是一顶装饰华丽的“御驾笼”,正被四名身体强壮的相扑手抬着,缓缓向前行。
那顶小轿,绝非民间商人使用的竹篾小轿,也不是寻常武家妇人所乘的素木板舆。
而是只有石高在数十万石以上的大名正室,或身份尊贵的武家之人,才有资格乘坐的“网代乘物”。
轿顶覆以极品黑漆涂就,窗口雕镂着极其繁复的缠枝唐草纹,门扉与檐角尽皆包镶着赤金打制的如意云头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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