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昭皇城的暮春,暖风裹着巷尾海棠的甜香,拂过青石板路。
天刚蒙蒙亮,国师府朱漆大门外就排起了长队,从府门前的石阶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直至日上三竿,队伍也未曾散去。
上至世家勋贵,下至平民商户,人人都捧着备好的卦金——权贵们用锦缎裹着碎银,商户们攥着串好的铜钱,就连街边卖花的阿婆,都小心翼翼地揣着几枚铜板,屏息静气地等候,不敢喧哗,不敢插队。
谁都知道,国师府的小小姐谢时漾,卦准规矩大,每日只算半个时辰的卦,且先交卦金,再开金口,一文钱都不能少,来晚了便只能等次日。
府内的正厅旁,早已摆好了谢时漾算卦所用的小案几与梨花木小椅,守门弟子守在朱漆大门内,随时等候传唤。
而内院的青石板院角,几株老槐树叶影婆娑,谢时漾正蹲在一张矮矮的竹凳旁,面前铺着一块素色锦帕,上面整整齐齐摆着昨日赚来的一串铜钱。
三岁的奶娃娃穿着月白小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乌黑的头发梳成圆圆的双丫髻,髻边还别着两颗红玛瑙小发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胖乎乎的指尖一枚一枚拨弄着铜钱,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锃亮的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钱光,满是认真,连春桃走近都没察觉。
【数钱使我快乐!
数钱使我安心!
昨日赚的钱再数一遍,一文都没少,离填满小钱库又近一步,开心到想蹦跶!】
春桃站在一旁,轻手轻脚地举着素色团扇替她挡着斜射的阳光,怕晒坏了小姐娇嫩的肌肤,转头笑着同旁边的仆妇低语:“咱们小姐别的都好,就是把银钱看得比什么都重,每日数上七八遍都不腻,数到银子发光都舍不得合眼呢。
再过会儿就到开卦时辰了,小姐还在数昨日的家底。”
话音刚落,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紧接着是守门弟子的阻拦声,夹杂着门仆吃痛的闷哼与百姓的惊呼,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原本井然有序排队的众人纷纷侧目慌乱避让,只见一个身着绛红锦缎长袍、腰缠暖白玉佩的中年男子,正趾高气扬地一把推开拦在门前的守门弟子,抬脚踹向身旁维持秩序的门仆,那门仆被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男子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个个虎背熊腰,气势汹汹地挤开排队的百姓,径直走了进来,惊得百姓们连连后退,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国师府的朱漆大门本就敞开待客,只是需按规矩排队入内,钱万贯此举,是公然无视规矩,强行闯府。
此人是皇城新晋盐商钱万贯,靠着垄断北方盐运一夜暴富,府上堆金叠银,性子骄横跋扈,向来不信神佛卦象,只认银子权势。
他能在皇城盐运行业一手遮天,全靠花重金巴结上了朝中几位实权权贵,又买通了盐运司的官吏,暗地里偷税漏税、欺压小盐商,手段狠辣。
有了朝堂权贵当靠山,又握着皇城盐运的命脉,钱万贯在皇城里向来横行无忌,别说寻常百姓商户,就连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他都不放在眼里,向来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狂妄到了极致。
“一群穷酸货也配跟本商排队?
滚一边去!”钱万贯挥袖猛地推开身前的百姓,那百姓被推得跌坐在地,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瞥了眼国师府的鎏金牌匾,满脸不屑,嘴角撇出一抹讥讽,“什么小卦师,不过是哄人的把戏,本商倒要看看,这三岁奶娃能有什么神通!”
他心里更是不屑,即便这是国师府又如何?
国师常年深居简出,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方外之人,自己背后有朝中大人撑腰,就算在这府里闹上一场,也没人敢真拿他怎么样。
守门的弟子连忙上前拱手,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恭谨却坚定:“钱掌柜,府中有规矩,求卦需先交卦金、依次排队,还请您遵守秩序,莫要惊扰旁人。”
钱万贯嗤笑一声,笑声粗嘎刺耳,从腰间锦袋里抓出一小块碎银,随手往弟子怀里一扔,碎银“当啷”一声砸在布帛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
他抬脚便往正厅走,锦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规矩?
在这皇城,我钱万贯的话就是规矩!
这点银子够赏你们了,快把那个小娃娃叫出来,本商要单独算卦!”
蛮横的动静很快传到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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