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五月下。
安南,白藤江。
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亓官玉看着眼前这个穿粗布短褐的安南人,黑瘦,不起眼,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他自称姓阮,从清化来,黎朝那边的人。
亓官玉舀了一碗茶推过去,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亓官玉也不急,靠在椅背上等着。
一盏茶喝完,姓阮的开口了。
安南话说得又快又低,令浅翻译成汉话,一句一句地念给亓官玉听——“黎朝愿与亓官记结盟,钱粮、铜铁、矿产,亓官记要多少给多少。
只求亓官记退出两朝之争,莫朝给的条件,黎朝加倍。”
亓官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说话。
姓阮的以为他嫌条件不够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清化粮仓三年存粮,黎朝愿以一半相赠;乂安的铜矿,亓官记可以派人开采,所出铜料黎朝分文不取。
他把茶碗放下,终于开口了:“亓官记谁都不帮。
炮卖给黎朝,也卖给莫朝。
谁出价高,亓官记的炮就卖给谁。”
姓阮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亓官玉看着他,补了一句:“亓官记不做任何人的刀。
黎朝的银子是银子,莫朝的银子也是银子。
亓官记只认银子,不认人。”
姓阮沉默了很久。
站起来抱拳,走了。
升龙城,锦衣卫的秘密据点设在城里的一条巷子里。
亓官玉在白藤江边做的一切,从后膛炮开花弹试射到五千安南兵日夜操练,从水力机床切削膛线到火帽枪列装部队,一字不落地记录在册。
密报通过暗线送出,走海路到广州,再经驿站快马送入京城。
东厂的人也来了,比锦衣卫晚几天。
他们不去白藤江边,只守在升龙城里的茶楼酒肆,从商人们的闲谈中捡拾碎片。
亓官记的玻璃茶具卖到一两百两银子一套,亓官记的布染得比江南的绸缎还艳,亓官记的钢刀砍铁如泥。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一个轮廓——亓官记在安南不是做买卖,是在成势,成了一个连升龙城都不敢小瞧的大势。
消息传到北京,是六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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