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四年,五月末。
琼崖,清澜卫所。
亓官玉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捏着一块从云浮带来的硫铁矿样品,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南海的五月,天蓝得发脆,海蓝得发闷,交界处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短褐猎猎作响,但他坐得稳当,像礁石上长出来的一棵歪脖子树。
他在想怎么脱身。
发配琼崖,充军,终身劳役。
这是朝廷的判决,不是马国梁能改的,不是吴文华能改的,甚至不是顾宪成能改的。
能改的只有一个人——皇帝。
但皇帝远在北京,他的耳朵被张诚堵着,他的眼睛被司礼监蒙着,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琼崖有一个叫亓官玉的人正在等死。
亓官玉把硫铁矿在掌心里转了转,矿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粗粝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这块灰黑色的石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硫铁矿、琼崖、海南人。
一个名字从他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海瑞。
海瑞,字汝贤,号刚峰,琼山人。
嘉靖二十八年举人,官至南京右都御史。
大明第一清官,连嘉靖皇帝都敢骂的狠人。
抬棺谏君,直斥嘉靖“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坐牢坐得坦坦荡荡。
罢官十六年,闲居琼山,种菜读书,两袖清风。
亓官玉把硫铁矿攥紧了。
海瑞是海南人。
他的家在琼山,离清澜卫所不过百余里。
万历十四年,就是今年,海瑞已经复出,在南京任职。
南京右都御史,正二品的大员。
这个人清廉得没有朋友,刚正得不近人情,但他有一个特点——不怕事。
张诚敢动海瑞吗?
敢。
但海瑞不怕。
他连皇帝都敢骂,还怕一个太监?
亓官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把硫铁矿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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