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黏稠得化不开,糊住了沈阳的每一条小马路。
刘涌抱着小花,感觉怀里的人轻得吓人,几乎就是一具光溜溜的骨架子,只胡乱裹着他那件汗衫。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每一次喘气都带出一股子铁锈味儿。
是血,他手上的,还有身后那个豁牙子肚子上冒出来的。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刀子捅进肉里的声音,噗嗤,噗嗤,贼拉地干脆。
杀人了?
他自己问自己。
一股子邪火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到天灵盖,他不是那个在水里扑腾的仰泳冠军了,他是个亡命徒。
这都叫啥玩意儿?
咋就整成这样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黑漆漆的小树林,那地方就是个地狱口子,三天前,他亲手把自个儿和小花领了进去。
三天前,刘涌还不是这个鬼样子。
他刚满十九,搁在1962年的沈阳,算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出身。
他爹在工厂抡大锤,他妈在家糊火柴盒,一块钱能买一百二十盒。
他自个儿呢,从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往卫生所跑,可一钻进水里,那就不一样了。
他游仰泳,胳膊划拉开,身子板直挺挺地在水上漂,
那叫一个得劲儿。
教练说他有天赋,是块料,可刘涌自个儿寻思,天天盯着游泳馆棚顶那几道裂缝数数,有啥意思?
他觉着自个儿的命不该是这池子温水,得是滚开了的油锅,得炸点啥出来。
直到他遇见小花。
小花在副食店站柜台,笑起来俩酒窝,递给他二两饼干的时候,手指头不小心碰了一下,刘涌就觉着半边身子都麻了。
从那天起,他生活的重心就从游泳池那条蓝线,变成了副食店门口那棵老槐树。
他俩的爱情,用现在的话说,那叫一个绚烂。
他会攒下一礼拜的津贴,就为了给小花买根奶油冰棍;小花呢,会偷偷给他留一块处理的鸡蛋糕。
那时候他觉着,这辈子就这么跟小花腻歪在一起,啥冠军不冠军的,都拉倒吧。
那天是个礼拜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刘涌揣着一张单位发的塑料桌布,领着小花去了南湖公园。
他说:“咱找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念诗。”小花脸红扑扑地跟在他后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他俩钻进一片僻静的小树林,那儿的草长得老高,能没过膝盖。
刘涌把塑料布“哗啦”一下铺在地上,拍了拍,“来,坐,指定不硌屁股。”小花羞答答地坐下,俩人离得贼近,能闻见对方身上肥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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