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也。
此乃‘格致’之力,亦有人称之为‘赛先生’之力。”李仲恺缓缓说道,目光却看向郭永华。
“赛先生?”郭永华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Science。”
李仲恺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节,然后用手指在桌上写下“科学”二字,
“西人称之为‘赛因斯’,有倡新学之贤达,译作‘赛先生’,喻其如先生,可教人明万物之理,可授人强国之技。
这位‘赛先生’,便是格致之学,便是这蒸汽机、电报、枪炮、轮船背后之道理。”
郭永华看着桌上那两个字,心中巨震。
他知道“德先生”(democracy,民主)与“赛先生”(Science,科学)是新文化运动的核心口号,但那通常要等到几年后。
而此刻,在1916年山东乡村的旧祠堂里,在一个不得志的年轻塾师口中,这个词已悄然出现。
李仲恺的思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为“激进”和前卫。
“那……有‘赛先生’,可有‘德先生’?”郭永华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孩童好奇的语气问了出来。
李仲恺浑身剧震,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郭永华。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听到了什么绝不该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说出的话。
祠堂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郭永华心里一紧,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个词,此刻恐怕只在极少数接触西学、思想激进的知识分子小圈子里流传,绝不该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庄的幼童能知晓的。
“你……”
李仲恺的声音干涩,他紧紧盯着郭永华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挖掘出什么秘密,
“你从何处听得‘德先生’?”
郭永华强迫自己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思索:“是……是上次夫子讲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曾叹息古今道理相通,西人或有‘德先生’倡民权平等……学生胡乱记下,不知对否。”
他急中生智,将来源推给李仲恺自己以前的讲解,并巧妙地与孟子的话挂钩。
这解释勉强说得通,毕竟李仲恺讲课确实常引中西对比,偶尔提及敏感词汇也可能。
李仲霆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中的震惊和探究并未完全褪去。
他深深看了郭永华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错……德先生,democracy,民生,民权,民治。
与‘赛先生’并重,乃西洋强盛之另一根基,亦是我华夏积弱之所缺……”
他没有再追问郭永华,而是顺着这个话题,用极其隐晦、含蓄的言辞,讲述了西洋议会、选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称之为“西人之乡约族规”)等概念,并与当前中国“共和已成,实为军阀割据,民不聊生”的现状做了对比。
他没有激烈抨击,只是平静陈述,但那平静之下暗涌的痛心与无力,郭永华听得清清楚楚。
郭永怀听得云山雾罩,只模糊觉得“德先生”好像是让老百姓也能说话算话的,很厉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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