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十一月,是浸在冰水里的冷。
女子监狱的高墙,把城市里所有的暖意都隔绝在外。
放风场是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地,四面围墙高耸,墙头上拉着闪着寒光的高压电网,把头顶的天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砸下来,风从围墙的缝隙里呼啸着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女人压在喉咙里的哭,刮在脸上,细针似的扎进肉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云舒缩在最角落的背风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墙,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始终小心翼翼地护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重一点的气息,都会惊扰到肚子里的孩子。
她怀孕四个多月了。
宽大的灰蓝色囚服洗得发白变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可依旧遮不住小腹那一点温柔的弧度。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肚子里那团小小的温热,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里,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暖意,是她唯一的光。
这是她一天里,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其余的时间,她都是冷的。
睡觉的硬板床是冷的,床板硬邦邦的,铺着的褥子薄得像张纸,夜里寒气从底下往上钻,她总要把自己蜷成一团,把所有能盖的衣物、甚至拆下来的旧毛衣,都严严实实地裹在肚子上,生怕夜里的寒气冻着里面的孩子;吃的饭菜永远是半温不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泔水味,硬邦邦的米饭硌得牙疼,寡淡的水煮菜连一点油星都见不到,可她每次都逼着自己往下咽,哪怕咽下去就犯恶心,胃酸翻涌着顶到喉咙口,也会硬生生咽回去,一遍遍告诉自己,多吃一口,孩子就能多长一分;同监舍的目光是冷的,有嫉妒,有恶意,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刀疤凤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总在她肚子上打转,让她时时刻刻都提着心,连走路都要贴着墙根走;就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她心口发疼,总要捂着肚子缓好半天,才能顺过气来。
只有肚子里的孩子动的时候,那轻轻的一下踢动,或是软软的一下拱动,才能让她冰封的心脏,化开一点点暖意。
她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念念。
思念的念。
念含冤而死的爸爸妈妈,念回不去的云家老宅,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也念这黑暗里,唯一的期待和希望。
夜里监舍熄灯后,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
她会悄悄侧过身,整个人缩成最安全的姿势,把手轻轻贴在小腹上,用气声跟孩子说话,声音轻得像羽毛,怕吵醒同监舍的人,更怕惊扰了肚子里安睡的宝宝。
她跟孩子说,外婆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是外公在她出生那年亲手种下的,秋天的时候会落满院子的金桂,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外婆会摘下最新鲜的桂花,洗干净晾干,给她做桂花糕,甜甜的,糯糯的,刚蒸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咬一口,满嘴都是花香。
她说等出去了,她也学着做给宝宝吃,要做最软最甜,不用嚼就能化在嘴里,让宝宝一吃就笑。
她跟孩子说,等她洗清了冤屈,就带宝宝去看海。
去南方的海,那里没有监狱的高墙,没有刺骨的寒风,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连风都是暖的。
她会牵着宝宝的小手,踩在软软的沙滩上,让海浪轻轻拍打着宝宝的小脚丫,捡五颜六色的贝壳,串成手链戴在宝宝的手腕上,串满一整串,走到哪里都叮铃响。
她说,妈妈没给你一个安稳的开头,让你跟着妈妈在这种地方受苦,以后一定会给你一个最安稳的人生,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你见一点黑暗。
她跟孩子说,外公外婆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外公看着严厉,其实心最软,她小时候养的小白兔死了,哭了整整一天,眼睛肿得像核桃,外公半夜骑着自行车跑了半个城,一家家敲开宠物店的门,给她抱回一只一模一样的小兔子,手冻得通红,还笑着跟她说“我们舒舒别哭,小兔子回来了”。
外婆最温柔,手最巧,会织好看的毛衣,会做所有她爱吃的东西,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
她说,等宝宝出生了,妈妈就带你去看外公外婆,告诉他们,他们有个可爱的小外孙、小外孙女了,他们一定会很疼很疼你的。
她还偷偷拆了自己唯一一件没被收走的、带着羊绒的旧毛衣,就着厕所里昏暗的声控灯,一针一线给念念织小袜子。
声控灯十几秒就会灭,她总要轻轻咳一声,才能让灯再亮起来,一晚上要咳几十次,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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