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接到她妈的电话时,正在给一本同治年间的《诗经》描字补墨。
毛笔尖刚蘸了半毫厘的墨汁,在宣纸上试了三道,才敢往虫蛀的缺口上落。
手机在桌角震到第三遍,她才腾出手接起来。
“妈——”
“我在你们巷口那家馄饨摊前头。
你出来接我一下,这巷子太窄了,我拎着东西走不动。”
林微言手里的毛笔差点掉纸上。
她妈在无锡,怎么一声不吭跑镇江来了?
“您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你又要安排这安排那。
我自己不会走?
快点出来,馄饨快凉了。”
林微言搁了笔,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围裙还系着就往外跑。
书脊巷这个点正热闹,下午四点出头,小学生放学,老头老太搬着竹椅子出来晒太阳,巷口老刘的馄饨摊支了三张折叠桌,她妈就坐在最靠里的那张塑料椅子上,脚边搁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正跟旁边剥毛豆的大妈聊得火热。
“我跟你说,我们家微言小时候写大字,写得不好,她爸把纸一收,说今天不写完二十张不许吃饭。
结果这丫头写了一晚上,写到半夜两点,第二天发烧四十度——”
“妈!”
林母抬头,笑出一脸褶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围裙上停了两秒:“胖了点。
还行。
没瘦就好。”
“您来怎么不提前说?”林微言把她妈的帆布包拎起来,死沉死沉的,往里头一摸,两罐子她妈自己熬的猪油、一大包晒干的笋衣、三条咸鱼、一袋新上市的栗子,还有一床薄被子。
“被子?
您打算住多久?”
“住到我不想住了为止。
怎么,你这儿没我睡的地方?”
“有有有。
您至少打个电话让我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你妈又不是外人。”林母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馄饨汤渍,跟剥毛豆的大妈告了个别,又朝巷子里头张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沈砚舟那间“砚舟法律工作室”的铜牌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微言心里咯噔一下。
她妈但凡看到沈砚舟的牌子却一个字不提,就说明她心里头已经把这事翻来覆去琢磨了几百遍,攒了一肚子话等着说。
果然,两人走到林微言租住的小院门口,林母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了:“那个姓沈的,还在巷子里头?”
“妈——”
“我问他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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