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琦从北京出发的时候是二月,到了安南已经是三月中了。
他走的是水路,从通州上船,沿运河南下,过长江,入东海,再从海路进白藤江口。
倒不是他不想走陆路,而是广西到安南的山路太难走,随行的行李又多——诏书、赏赐的绸缎、瓷器,还有兵部托他带去给亓官玉的几封信。
船在白藤江口停了两天,等潮水,等入江的许可。
冯琦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帆,有运粮的、运货的、运兵,桅杆像一片移动的森林,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问船夫这些都是什么船,船夫说大半是亓官记的。
冯琦没有再问。
从白藤江口到升龙城,逆水行舟又走了两天。
船在江边停靠时他看到岸边有几座高炉在冒烟,几排木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码头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木料和石条。
他问随行的安南官员那是什么地方。
安南官员说那是亓官记的工坊和营地。
冯琦没有提出要去看看,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莫茂洽在升龙城勤政殿接见了冯琦。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戴着金冠,坐在龙椅上,神情庄严而局促。
冯琦捧着诏书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身后的随从抬着赏赐的礼物。
莫茂洽站了起来——按规矩,藩王接旨是要下跪的,但他是国主,跪一个郎中,心里过不去。
冯琦没有让他为难,展开诏书直接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安南百年不廷,黎莫相攻,朕心悯之。
今莫氏平定一方,宜受天朝封爵。
兹特封尔莫茂洽为安南都统使,赐印绶,世守其土。
尔其抚绥军民,恪守臣节,毋负朕意。”
莫茂洽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
都统使——不是安南国王,不是安南国主,是大明的一个土官。
从今天起,他的安南国没了,他的王位没了,他的龙袍金冠都不能穿了。
他是一国之主,却要听命于北京的那个皇帝。
诏书上说“世守其土”,听起来好听,可守的是大明的土,不是他的土。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很。
冯琦念完诏书,看着莫茂洽那张强撑的笑脸,把诏书合上,递过去,轻声说道:“莫都统,接旨吧。”
莫都统——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莫茂洽的心口上。
他没有伸手,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涩说道:“冯大人,安南自丁氏开国,历千年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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