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圣保禄教堂。
夜。
烛火在青铜烛台上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长忽短。
屋里的桌椅都是中式花梨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圣母像,画框却雕着缠枝莲纹。
茶是福建的铁观音,盛在景德镇的瓷杯里,但喝它的人却穿着黑色的修士袍。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意大利人,叫罗明坚,是耶稣会远东教区的负责人。
他鬓角花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说话的时候双手叠放在桌上。
他已经在澳门待了十几年,会说粤语和官话,能读汉文书籍,写过几篇关于中国的报告送回欧洲。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葡萄牙商人,名叫卡瓦略,四十出头,肚腩微凸,手指粗短。
他是澳门最大的军火商之一,佛朗机炮有三分之一是从他手里卖出去的。
还有两个修士坐在角落里,一个负责抄录,一个负责翻译,但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只是听着,不敢插嘴。
罗明坚开口了,神情有点沉重。
“卡瓦略先生,你的炮,这个月卖了多少?”
卡瓦略的脸沉了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说:“一门都没卖出去。
亓官记的炮降到六百两一门,比我的佛朗机炮便宜一半,打得还远,还不炸膛。
广州的商人现在都往安南跑,没有人来澳门买炮了。”
罗明坚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卡瓦略在桌上重重砸了一拳,低吼道:“那个亓官玉,他不是商人,他是魔鬼!
他能铸炮,能造枪,能烧玻璃,能纺纱。
他还会造船——他在白藤江造郑和的宝船!
那些船是能开到非洲的!”
罗明坚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不相信的问:“郑和的宝船?
你确定?”
“千真万确。
我花了三百两银子买通了一个在白藤江干活的木匠,他说船龙骨用的是铁力木,五丈长,用钢铁拼接。
船舱里有水密隔舱,船底是尖的。
跟《龙江船厂志》里画的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卡瓦略的声音急促起来,问道:“神父,你跟我说过,那些图纸早就被买走了。
你说几十年前从南京的官员手里买到了。
可亓官玉的船已经快造好了!”
罗明坚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在打轻。
他确实知道,一个耶稣会的教士花过二千两银子从南京一个姓周的官员手里买了所谓的宝船图纸,但拿到手之后发现是残本,关键数据缺失,龙骨尺寸没有,帆索比例不对,水密隔舱的建造工艺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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