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十月二十九。
金利。
亓官玉带着赵大河和十个人,从金利码头出发,逆江西上。
船不大,一条双桅帆船,船头堆着铁锭和工具,船舱里坐着十几个汉子,刀用布裹着靠在舱壁边。
亓官玉坐在船头,赵大河在船尾掌舵。
十月的风不顺,船走得慢。
帆吃不满风,船身微微摇晃,船头的浪花不紧不慢地翻涌着,像在打发时间。
两岸的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树,层层叠叠的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浓的光。
偶尔能看到几个樵夫在山坡上砍柴,扶着扁担看船队经过,歇一口气,又低头干活去了。
远处山坳里飘起一缕炊烟,细细的,歪歪斜斜地升到半空就散了。
亓官玉看着那缕炊烟,忽然想起了陈翀。
陈翀不是吴筠。
吴筠是贼,杀了就杀了,官府不会说什么。
陈翀是广州的大商人,朝中有人,地方上有关系,手底下养着一大批吃陈家饭的人。
亓官记在广州城里杀一个王勤,对他来说不过是拔了一根汗毛,不痛不痒。
他有一千种法子让亓官记在广东待不下去,每一种都合法、合规、冠冕堂皇。
亓官玉需要一张更大的牌。
不是杀人的牌,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
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墨迹有些洇开,但上面的图还看得清清楚楚——高炉的结构图。
炉身呈锥形,上窄下宽,风口的位置、出铁口的角度、耐火砖的厚度,每一处都标着尺寸。
旁边还有一张小图,画的是一个圆筒状的容器,上面标着“转炉”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亓官玉用炭笔写的,笔画很重,像是怕自己忘掉。
转炉。
十九世纪的技术,转炉炼钢法。
钢水从高炉出来,倒入转炉,吹入空气,碳被烧掉,杂质被去除,铁变成钢。
在此之前,钢是奢侈品,价格是铁的几十倍。
在此之后,钢变成了大路货,价格降到了和铁差不多的水平。
有了钢,就有了机器;有了机器,就有了工业革命。
亓官玉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这是他最大的牌,不是用来打陈翀的,是用来打这个时代的。
船进了罗定江。
江面变窄了,两岸的山影压下来,把天空挤成一条狭长的缝隙。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了深紫色,几朵云镶着金边浮在山尖上,像是谁在半空中点了几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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