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神秘短信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表面上看只激起一圈涟漪,但在水面之下,那块石头正在缓慢下沉,穿过层层不同温度的水体,最终会撞到潭底的什么东西。
短信是腊月二十六深夜发来的,彼时吴良友刚结束一场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调度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办公室。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以为是王菊花催他回家,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屏幕上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三家公司都在招标前换过股东。
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掠过窗棂的呜咽声。
他把手机重新按亮,又看了一遍。
没有威胁的语气,没有讨价还价的条件,只有一句冷冰冰的陈述,像一把被人塞进门缝的匕首——不刺人,但让你知道它随时可以刺进来。
那个号码他托人查过,注册信息是省城一家已经停业的报刊亭,机主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对不上,显然是黑卡。
发完那条短信之后,手机就关了,再没开过机。
整个春节假期,吴良友表面上陪家人过年走亲访友跟二弟喝了两顿酒陪母亲看了几晚电视,但无论做什么,脑子里始终转着那三家公司股东变更的事,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电脑在后台持续运算。
那些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排列组合,有时候在饭桌上吃着饺子目光忽然涣散,王菊花叫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有时候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上面的裂缝和污渍渐渐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企业关系网络图。
他数过那些裂缝,一共七条主纹路,十七个分叉,像一张被风吹破了的蛛网。
除夕那天下午,他帮母亲在厨房打下手。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他就蹲在旁边削土豆皮。
母亲忽然问他:“良友,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看你这几天老是走神。”
他手里的刮皮刀停了一下,削下来的土豆皮断成了两截。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母亲没有追问,只把择好的韭菜放进搪瓷盆里,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你跟你爹一样,心里有事就闷着。
他那时候下井前也是这副样子。”
吴良友没接话,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清水里,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落在手背上。
大年初二那天,二弟吴良新拉他下了一盘象棋。
棋盘是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楚河汉界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棋子表面包了一层暗沉的包浆。
吴良友年轻时下得一手好棋,在梓灵县水湾农技站时几乎打遍全公社无敌手。
但那天下到中盘,他把自己的一匹马走到了对方的炮口底下。
吴良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吃他的马,反而把自己的车撤了回来。
那个动作很慢,黑车在棋盘上划了条弧线,落在九宫边缘。
吴良新说:“大哥,你心里有事。
这棋不下了,等你心静了咱们再下。”
吴良友愣了半天,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回盒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每颗棋子放回去时都发出轻微的木质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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