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最后一周,省城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最低点。
早晨出门时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浓密白雾,挂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成细小冰珠,走到办公室时眉毛上还挂着一层薄薄霜。
吴良友在省政府大院门口遇到了几位相熟的处长,大家互相拱手拜年,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交叠成一片模糊的雾团。
有人笑着说“吴省长过年好”,他也笑着回一句“过年好”,然后快步走进大楼,皮鞋底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台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有的像一片缩微的森林,树干和枝条轮廓清晰铺展;有的像远处连绵的雪山,山峰高耸山谷幽深;有的则完全是抽象画,弯曲的线条和放射状花纹交织在一起——每一朵都不一样,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刻刀在玻璃上画了一幅冬天全景图。
吴良友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圈。
霜花在他指尖下融化,露出一个椭圆形的透明视窗,透过那个视窗能看到楼下院子里停着的几辆黑色轿车,车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细盐。
这天上午他刚参加完一个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工作调度会,回到办公室时林少虎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少虎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林少虎的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不久,大衣的袖口上还沾着几片没有化尽的雪花。
他进门时跺了跺脚,把残雪抖落在门垫上,然后才走到吴良友办公桌前。
“吴省长,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业务追溯报告出来了。
我们调取了信达所成立以来经手的所有企业变更登记业务,总共一百三十七笔。
其中六十二笔涉及政府工程中标企业,比例接近一半。
有十一笔的委托方已经被列入工程质量倒查黑名单。”
林少虎把报告摊开,翻到后半部分,那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附页,打开后是一张企业关系网络图,用A3纸打印的,铺在桌面上用两本书压住四个角。
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关系类型——
红色代表股权关系,蓝色代表资金往来,绿色代表亲属关联,黄色代表业务合作。
那些线条交叉缠绕,乍一看像一张被风吹乱的蜘蛛网。
吴良友俯身细看。
红线多集中在图的上半部,蓝线则像毛细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画面。
有些箭头是双向的,有些则是单箭头指向纸外,像是还有许多线没有被画出来。
“我们发现了一个重要关联点。”
林少虎用手指沿着一条蓝色虚线从头划到尾,那条线连接着信达所和方达商贸,中间标注了转账金额和日期。
“老刘的女儿刘芳,也就是赵宏的妻子,在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叫方达商贸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经营范围是日用百货、五金交电、建筑材料的销售。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跟信达联合会计师事务所的办公地址在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层,相邻的两个门牌号——信达所在1508室,方达商贸在1509室。
表面上看是两家独立注册的企业,实际上共用同一个前台接待和同一个财务人员。”
他用指尖点了点1508和1509这两个房号,指尖在纸面上按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印。
吴良友注意到那两个数字靠得极近,中间只隔着一面墙。
那面墙在两间办公室之间,既分隔了它们,又连接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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