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处长被立案的消息传开后，省政府大院里反而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安静，像一个人憋着气在水下潜行，水面上一丝波纹都看不见，水底下却暗流翻涌。
走廊里遇到的人脸上都挂着分寸感极强的客套笑容，点头致意的幅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看见又不至于需要停下脚步交谈。
以前在食堂里喜欢凑在一起大声说笑的人，现在都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同桌才能听见的音量交谈，偶尔还会朝吴良友的固定餐桌方向瞥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像在躲避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吴良友对这些变化心知肚明。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在观望，看巡视组的调查结果，看顾部长那边的动静，看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到底能不能扛住这场压力测试。
观望的人越多，说明局势越微妙。
这些观望的人不是没有立场，他们的立场就是“等”——
等到胜负已分，再决定站在哪一边。
官场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用他老爹吴德明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讲：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倒完了还说自己是松柏。
这天下午，吴良友开完一个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调度会回到办公室，林少虎已经等在门口了。
林少虎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复印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边角处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动过。
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发干，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吴省长，刘局长那边查出来了。”
林少虎压低声音，把档案翻开递到吴良友面前，“丁处长儿子的环保设备公司和顾部长的外甥之间有业务往来——两家公司在多年前曾联合投标太平市一个污水处理厂设备采购项目，中标金额上千万元。
当时这个项目的评标委员会组长就是丁处长本人。
老子当评委组长，儿子的公司和顾部长的外甥联合中标，这个操作手法跟老刘女婿的资质包装如出一辙。”
吴良友接过档案逐页翻看。
纸张上印着泛黄的验收表格，签名栏里那个名字他认识——
省住建厅退休多年的老处长，当年是顾部长的直属下级。
档案里还有一份联合投标协议书的复印件，甲方法人代表是丁处长的儿子，乙方法人代表是顾部长的外甥。
协议书的日期是好几年了，那时候顾部长还在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任上，手正热着。
“还有更关键的。”
林少虎又翻到下一页，手指点了点页面中央的几行字，“顾部长的外甥承建的工业园区标准厂房，当年验收时有几项指标没有达到设计要求。
混凝土强度差了将近半个等级，防火涂料的厚度也明显不够。
但验收组组长就是刚才说的那个老处长——顾部长的老部下——验收报告上写的全部合格。
这份验收报告原件还在太平市城建档案馆里，我们是通过正常渠道调出来的。
档案馆那边的人说，这份报告多年前被人调阅过一次，但调阅记录已经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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