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的克雷西缓坡,泥巴已经不能叫泥巴了,得叫血肉糊糊。
五百个波希米亚人,连同他们那个瞎了眼的国王,就像是一小把盐,撒进了这口沸腾的血肉大锅里,除了咕嘟出一串微小的血泡,并没有改变什么大局。
但这一小把盐,却把坡底下法兰西中军大阵里的味道,彻底给变了。
腓力国王坐在马背上,呆呆地看着那面在箭雨中倒下的双尾狮旗帜。
腓力是个什么人?
他是个政客,是个靠着算计和裙带关系,硬生生把卡佩王朝的绝嗣危机变成了瓦卢瓦王朝开国大业的老狐狸。
他这辈子,算计过教皇,算计过贵族,算计过英格兰人,甚至为了赢,一个月前还下令烧了自己子民的麦田。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标价的。
人命是,土地是,连他头顶上的王冠也是。
可是今天,就在刚才。
他那个瞎了十年的老朋友,波希米亚的国王约翰,用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的账本给撕了。
一个瞎子,一个外乡人,为了法兰西的盟约,让人用铁链子把自己拴在马上,直愣愣地冲进了英格兰人的长矛阵里,让人剁成了肉泥。
这算什么?
腓力国王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的。
理智告诉他,这老瞎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这种行为除了多送几百颗人头,改变不了任何战局。
但法兰西国王的胸腔里,那颗早就被权谋和金币塞满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老瞎子死了。
法兰西的公爵、伯爵们,也死了一地。
而他,法兰西的国王,还毫发无伤地站在这两公里外的小土包上,看着别人为自己的王位流血。
如果今天,他腓力就这么转过马头逃了。
那瓦卢瓦王朝的王冠,就算保住了,也变成了一个用屎捏成的尿壶。
以后全欧洲的乞丐,都可以指着这顶王冠吐唾沫,说这是个连瞎子都不如的懦夫戴过的东西。
“陛下……”
加里恩卫队长看着腓力越来越红的眼睛,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陛下,天快黑了,前线已经崩溃,我们必须保护您撤离……”
“撤?”
腓力国王猛地转过头。
“我的弟弟死了!
我的挚友瞎着眼替我死了!
你让我撤?”
“法兰西的国王如果今天退了,以后我还怎么让封臣为我拔剑!”
老狐狸在这个傍晚,终于被战场上那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血腥气,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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