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万山群岛,大屿山。
亓官玉站在寨墙上,看着南方的海面。
今天没有操练,没有铸炮,没有议事。
岛上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那面黑旗猎猎作响。
他在等一个人——马如龙昨天从广州来了信,说今天要到。
船出现在海平线上。
不是马如龙常坐的那条小船,是一条快船,帆张满了,吃风很急。
船靠了码头,马如龙从船上跳下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走到亓官玉面前站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掌柜的,海大人……去了。”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没有说话,整个人定在那里。
他接过那封信,信是南京一个朋友写给周世杰的,字迹工整,但措辞急促。
海瑞,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病逝于南京任上。
临终前三天,兵部送来的柴薪银多出了七钱,他让人退了回去。
身边只有老仆一人,没有亲人,没有产业。
死后佥都御史王用汲为他收殓,看到他的住处只有葛布做的帐子和破旧的竹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出来。
王用汲哭着为他买了棺木。
亓官玉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海水在码头边一涨一落,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转过身,朝寨子里走去,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走到寨子东边一个僻静的角落,面朝北方的海面跪下来。
他想起第一次想到海瑞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清澜卫所的茅草棚里,琢磨着怎么脱身。
顾宪成告诉他,海瑞是海南人,刚正不阿,连皇帝都敢骂。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封信,说了亓官记的冤情,海瑞只让马如龙带回来了一句:“琼崖同乡,理当相助。”
亓官玉当时想,这只是大人物的客套话。
后来他在南京见到了海瑞,那个穿着灰布道袍、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
亓官玉想跪下磕头,海瑞摆了摆手,说:“不要磕头。
你是冤枉的,我说句公道话而已。”
亓官玉跪在那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拆开,最后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迹——“海瑞,万历十五年十月十四日,病逝于南京。”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雕。
岛上的弟兄们很快知道了消息。
陈仲、杨齐、刘勇,还有那些从登州跟来的镖师,不知道海瑞是谁。
戚兴告诉他们,海瑞是帮东家翻案的大清官,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的大员,一辈子清廉,死后连件好衣服都没有。
胡晨、李西、赵老六这些人在卫所待了这么多年,听说过海瑞抬棺骂皇帝的旧事。
胡晨站在码头上,朝着北方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酒,没有香,只有这个在洞庭湖上剿过匪的粗人,弯下腰,很久才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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