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多·兰贝蒂没睡。
他坐在他那间文书室里,一夜没睡。
桌上的油灯烧了一夜,灯芯剪了三次,屋里一股子烧焦的油烟味。
他面前放着那只被他捏碎了的水晶杯,还有他从手心里抠出来的,带着血的玻璃渣子。
他看着那些玻璃渣子,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巴尔迪银行的尸体。
他不是个蠢人。
他知道,总行那封信,不是一封信,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巴尔迪家这艘大船,已经撞上了冰山。
冰山的名字,叫爱德华三世。
船正在沉。
佛罗伦萨的总行,是船头。
那里的人,还能在甲板上开舞会。
他这里,圣米尼亚托分行,是船尾。
水已经灌进来了,冰冷刺骨。
他仿佛能听见船体断裂的呻吟声。
偏偏这个时候,一个乡下神棍,一个犹太高利贷贩子还要让事情雪上加霜。
他必须在事情还没有发展严重时快速反击。
但他不能像那些没脑子的贵族一样,派几个打手去把那个院长和犹太人干掉。
那是蠢货的办法。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个银行家。
银行家,有银行家的战争。
他们的武器,不是刀剑。
是信用,是流言,是人心。
他要把那个乡下神棍,和他那张可笑的废纸,从“圣坛”上拉下来,扔进泥里,让每个人都上去踩一脚,看清楚那上面沾的,不是圣水,是屎。
天亮了。
圭多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他换上了一身佛兰德斯呢绒做的袍子,胸口别上了巴尔迪家族的徽章。
他对着镜子,把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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