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五年,六月下旬。
青州府。
青州推官孙有禄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登州府一个书办托人带来的,写得不长,但每句话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南北标行东家亓官玉,原系戚继光亲兵队长。
发配琼崖,后翻案回籍。
现于登州招兵买马,日夕操练,所招之人多为戚家军旧部。
其志不小,恐非寻常商贾。”
这是他上个月差人去登州调查亓官玉,登州一个熟人的回信。
孙有禄把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苦。
他在青州做了三年推官,管刑狱,管治安,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当年在兵部观政的时候,因为一道奏折触怒了张居正,被一脚踢到青州。
别人升官他贬官,别人进京他出京,别人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在青州府衙里看卷宗。
张居正死了。
孙有禄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托人写信给京城的同年,想调回去,信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他在青州又等了两年,还是没有人想起他。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戚继光。
不是戚继光,张居正不会那么嚣张;不是戚继光,张居正不会在军中一手遮天;不是戚继光,他孙有禄不会被贬到青州。
他恨张居正,张居正死了;他恨戚继光,戚继光还活着。
活着,在蓬莱的老家里躺着,喘着气,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解恨。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差役从门外进来,垂手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把倪元叫来。”
倪元是青州卫的千户。
四十出头,黑脸膛,肩宽背厚,站在人前像一堵墙。
他在青州卫干了十几年,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兵。
但青州卫的兵早就不是兵了——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连刀都锈了。
倪元这个千户当得窝囊,上头克扣军饷,下头不服管束,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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